---陈守义
距今已有1500余年的北塔是朝阳古城的标志,也是朝阳悠久历史的见证。自上世纪80年代起,考古工作者因北塔维修,陆续发现了地宫、中宫和天宫以及大量塔藏珍品文物,尤其是1988年佛祖释迦牟尼真身舍利惊现天宫,引起了国内外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。同年,国务院将其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有关部门和专家对北塔也展开了全面报道和深入研究。
目前已发表的学术论文和有关著作一致认为,北塔肇建于北魏太和年间,为方形木结构楼阁式塔,推测塔身5至7层,高度在60米左右(一说高80米),疑即《魏书》思燕佛图;隋代仁寿年间奉诏重建,仍为方形木结构楼阁式塔,称宝安寺塔;唐初改为方形空心密檐式15级砖塔,天宝年间一度维修并施以彩绘;辽代两次修缮,更名为延昌寺塔,最终形成了现今内核为唐塔、外表为辽塔的北塔,有“五世同堂”之誉。[1]
专家对北塔的建筑年代、形制结构、维修历史的推究,多基于考古实证,并得到普遍的认可。但北塔毕竟是一座千年古塔,“身世”复杂,很难一时间把所有问题全部解决,因而其中也有不少说法属于推论,缺少史料的验证,未能考实。为此,笔者多年来在反复研读已发表的专业论文的同时,又利用业余时间搜集、检索与北塔相关的历史文献,几经周折,终于查到了唐代道宣《续高僧传·宝安传》对北塔的记载,久惑而冰释,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,自然备感欣慰。现将全文抄录在下面(重点号为笔者所加),与读者共享。
释宝安,兖州人。安贫习学,见者敬之。初依慧远,听涉涅槃,博究宗领。周灭齐亡,南投陈国。大隋一统,还归乡壤。行次瀍洛,又从远焉。因仍故业,弥见深隐。开皇七年,慕义入关,住净影寺。当远盛日,法轮之下,听众将千,讲会制约,一付安掌。于时远方辐凑,名望者多,难用缉谐,故在斯任,安随机喻接,匡救有仪。虽具征治,而无衔怨,各怀敬叹,登白称焉。讲十地涅槃,纯熟时匠。性存摄默,不好扬演。有问酬对,辩写泉流。仁寿二年,奉敕置塔于营州梵幢寺,即黄龙城也。旧有十七级浮图,拥在其内,安置舍利。当夜半上,并放白光,状如云雾。初惟一丈,渐大满院,明彻朗然,良久乃灭。前后三度,相类并同。旧有石龟,形状极大,欲作函用,引致极难。匠石规模,斲截成函,三分去二。安自思念,石大函小,何由卒成?惧日愆期,内怀忧灼。比晓看之,其石称函,自然分析,不劳镌琢,宛尔成就。函虽神造,计应大重。薄用拖曳,轻迅若驰。不劳至寺,便依期限。深庆情愿,晚还京寺,不测其终。
《宝安传》涉及北塔诸多谜题的破解,实为治地方史者一大珍闻。文中不仅清楚地记载着隋代建塔的准确时间、置塔的寺院名称,而且还提供了“旧浮图”的形制及再建之塔的一些情况。相互比对可知,目前流行的一些说法严重失实,应予彻底纠正。
一、思燕佛图是一座高17级的空心砖塔,而不是木塔,此塔至今仍被包裹在北塔内
以往专家通过对北塔塔基出土的础石形制、纹饰及有关文物的考古研究,确认北塔初建于北魏,也即文明皇太后冯氏所建思燕佛图基址之所在,[2]但始终没有可资定论的文献资料,对思燕佛图的层次、高度也仅限于推测。《宝安传》的发现弥补了这一缺陷。
众所周知,北魏著名的女政治家冯太后是北燕二世冯弘的孙女,高宗之后,主掌朝政期间,因思念故国,曾于太和年间建思燕佛图于三燕(前燕、后燕、北燕)故都龙城。[3]龙城也作和龙城,冯弘在位时因迫于北魏的压力而称藩于刘宋,南人又称黄龙城。《宋书·朱修之传》载:“后鲜卑冯弘称燕王,治黄龙城”。北魏至隋唐在此置营州,即今朝阳市。《续高僧传》是唐人记载隋事,当信而有征,所谓“即黄龙城也”,地点无误;“旧有十七级浮图”,应指思燕佛图。
佛图又作窣都婆、偷婆、浮屠、浮图等,是佛教传入中国早期的音译,意译则作方坟、圆冢等,隋唐时期已普遍称为佛塔。《宝安传》重提黄龙城,并且称旧塔为“浮图”,应是指很早以前的塔,虽无“思燕”二字,但显然是有意沿用旧称。思燕佛图的始建时间在孝文帝太和五年(481年)为冯太后筑寿陵和永固石室之后,其下限为冯氏卒年即太和十四年(490年),至隋文帝仁寿二年(602年),相距不过百余年,其间营州一带未有灭佛事件和大的战争发生,境内曾有过三次地震,但均无严重后果,[4]因此思燕佛图不至于毁圮无存。另据专家报道,除了思燕佛图,没有任何文献资料和出土文物表明北魏之后、隋代以前曾在龙城建塔。[5]则宝安法师“拥在其内”的旧塔,唯一的可能就是思燕佛图。对此,相关著作多有论及,本文从略。
然而,详考《宝安传》记载的思燕佛图,与当今流行的说法彼此相差甚远。专家曾根据北塔出土的柱础石的分布情况,推测思燕佛图“有可能是进深与面阔均为五间或七间的方形木结构楼阁式塔”(今北塔博物馆所制沙盘模型即是如此),又据“础石和夯土上面皆残存烧结痕迹”,判断木塔“毁于火灾”,[6] “仅存柱网和台基,其他实物皆已不存”。[7]实际情况并非如此,历经百年沧桑的思燕佛图直至仁寿年间依然耸立在营州城,所谓“拥在其内”,就是明证。拥,有拥抱、围裹之意,《说文》释为“抱也”。这就是说,宝安法师重新建塔时,思燕佛图至少还存有残体,并且至今还保留在北塔内,是北塔最核心的部分。
宝安法师为什么要将旧塔“拥在其内”,而不彻底拆除呢?分析原因,除了节省时间和用工而外,还有更重要的一点,那就是思燕佛图不是木塔,而是砖塔,其残存的塔体还可以利用或不便拆除;木塔则无法“拥在其内”。专家在确认思燕佛图的制式时,以北魏平城永宁寺7级木塔和洛阳永宁寺9级木塔为例,推定思燕佛图在7级以下,[8]此说合乎木塔的通制。也正因如此,高达“十七级”的思燕佛图不可能是木塔,至少目前还没有如此规模的木塔见诸史载,现存最高的木塔山西应县佛宫寺辽代木塔为9级,河北正定县天宁寺唐代砖木结构楼阁式塔也是9级,而北塔的考古勘察证明,除深埋在塔基下的础石外,并未发现被砌入塔内的梁柱及其他与木构有关的实物。这一点,也说明思燕佛图应为砖塔。现存年代最早的砖塔是河南登封嵩岳寺叠涩檐空心砖塔,塔身15级,平面十二角,内室则作八角,共10层,包括基座和塔刹在内高37米有余,建于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(523年),晚于思燕佛图三四十年,梁思成先生谓之“显然印度风”,“颇突如其来”。[9]设使今放在今天,以思燕佛图为嵩岳寺的发展前期,则梁先生必不会有此突兀之感。从情理上分析,冯太后临朝专政,史言“能行大事,生杀赏罚,决之于俄顷”,因此“威福兼作,震动内外”。[10]她下令建的塔,必为当世之冠。而且,既名之为“思燕”,理应至永至坚,以砖塔为宜。当然,这是笔者依据历史文献得出的结论,有待专业人士利用现代考古手段进一步验明。
于此可知,专家报道的北塔最早的“内核”仅以础石及塔基为北魏之物,实嫌过晚,笔者私臆,其时代还可前推到三燕,[13]那些大小不一、形制不同的础石当是龙城宫殿之遗,附着在础石和夯土表层的烧结痕迹,也与三燕龙城两次大火的记载相合,[14]此不赘述。
()